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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与子

时间:2017-08-01 11:00散文来源: 散文作者: 皓月点击:
        
  

父与子

我和哥哥小时候都喜欢看德国漫画家卜劳恩的漫画《父与子》,两个人扎在一起,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,觉得这一对父子真是活宝,乐趣无穷:原来德国的爸爸也不是完全的民主,会撸起袖子揍人;原来德国的爸爸也会这么逗弄儿子,幽默有趣;原来天底下所有的儿子都是这样可爱淘气,让爸爸又爱又急;原来爸爸陪着儿子玩最能玩出花样……我的父亲当然虽然不像德国爸爸,但也同样有趣。这书是借来的,一直被我俩翻得面目全非才还给人家。

父亲去世,中间离散了好些年,也没再看过这书。

后来哥哥有了小侄子,当了爸爸,我给哥哥买了一本,希望他时常翻翻。

再后来,我也当了爸爸,有了小南风,我也给自己买了一本,时常翻翻。

但此时再看,想起父亲,少了谑笑,多了感动和喟叹。

 

大二的冬天,哥哥在广东,母亲也就去了广东。等到我放寒假,也只好投奔而去,一家人在广东过年。在租来的小屋子里,我们一家和同样滞留在广东的表哥表弟热热闹闹地团年。好几年没有在一起聚会,大家很高兴,放怀畅饮。越是欢快时刻,越是情难自禁。酒到酣热处,我不禁悲从中来,放声大哭,大喊爸爸,吓坏了众人。母亲和哥哥一边安慰我一边落泪,表哥也潸然泪下,一个原本欢喜的除夕夜被我搅得无比伤感。

那时我20岁,父亲去世已整整10年。我对父亲的记忆也渐渐模糊,要无比努力才能想起他的模样,这是我伤感的来由。

 

我和哥哥一向是以父亲为自豪的,他是我们村里的秀才。从我有记忆起,他就留着标志性的八字胡,生性潇洒,爱开玩笑爱讲笑话。农闲时村里人扎堆,我们寻找父亲很容易,他往往就在哄笑声的核心。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爱听他扯白(讲故事说笑话)。经常讲完一个故事,自己憋着笑红了脸。大家半天才明白过来,原来这故事是父亲自编的拿听故事的某个人逗趣的,这时人群里就爆发出哄堂的笑声和嗔怪的骂声,父亲爽朗的笑声此刻才爆发出来,给他的故事一个漂亮的结尾。这种偶尔调侃和捉弄别人的小玩笑大家会觉得有意思好玩,并不以为怪。

父亲喜欢孩子,有时候他的爽朗活泼的性情就水一样泼溅到我们身上来。我们村子在黄土岗上,黄土粘性好,父亲就带着我们用水和黄泥,然后揉弄熟了,捏成手枪、飞机、小船、汽车……;用竹签做轴给飞机、汽车,甚至轮船装上轮子;做一间小房子,给它装上活动的可以开关的门窗……真是奇思妙想,趣味无穷。一年的夏天,二姨三姨和舅舅家的表哥表弟们都在我家,一共八个相差不过一两岁的男孩子,家里闹得都快挑了房盖了。中午闹困了,就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找地方睡觉。父亲却忙活起来,拿了毛笔,蘸了墨水,给这个孩子画两撇胡子,给那个孩子画上个眼镜,给另一个孩子肚皮上画上个小乌龟……。等一觉睡醒,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再照照镜子,觉得好玩极了,都笑着滚成一团。父亲此时就在我们中间,他得意的笑声掀开屋顶直冲云霄。到了晚上,我们长枪大刀地打闹了一整天,这会儿才安静下来。母亲在场院里搭起一个长长的通铺,我们依照大小并排躺下,真是蔚为壮观。父亲从屋里出来,看了我们,情不自禁的说:“哈哈,我有八个儿子。”那爽朗的笑声引来了我们一通乱笑。露水刚下,清凉沁人;银河如带,横贯天宇。夜晚就在这甜美的笑声中安静下来,梦总是那么美。

父亲写得一手好字。不管是哪家有红白喜事,都会邀请父亲为之写对联,或者代为写悼文。父亲写对联从来不翻什么对联书,都在肚子里呢;为故去之人写悼文,假借孝子口吻,讲述亡人的一生,传达未亡者的悲悼,总是能够合情尽礼,让人潸然落泪。过年的时候就更加热闹了,大半个村子的对联都是父亲写。父亲自己备了笔墨,村里的大爷叔伯就夹着红纸来了。农村人虽然不富裕,但是传统还在,讲究多。一家正房加卧室、厨房连带牛圈猪圈、鸡舍鸭笼都得贴红。我们好奇,父亲说人过节,六畜也过节嘛。父亲折好纸,润开笔就写,字漂亮,每家的词也都不重复。我和哥哥站在桌头给父亲抻着纸,墨香氤氲开,红色的对联铺满堂屋,照的整个屋子都喜气洋洋的。父亲也格外高兴,拿裁剩下的纸角教我们哥俩写字。我和哥哥就这样开始学写毛笔字。父亲去世后,过年就格外伤感,母亲说不贴对联了。这样我们光秃秃地过了两个年。再后来家里的对联就是我和哥哥写,为了不给父亲丢人,我们哥俩还特意临过柳公权。这些年过去,我的字没有长进,哥哥一直说我是“宋玉的腕子蒙恬的笔”,软懦无力,惭愧惭愧;哥哥又练颜体,加上生活搓摩,别成一格,创出奇崛雄肆的字体来。等到我们在外闯荡,回家过年,就轮到我们给村里人写对联,可是我们得翻对联书,做不到成竹在胸开笔就写,更做不到家家有别各不相同。心中的惭愧惶惑可想而知。

父亲带我们下地干活。种棉花施肥,我们哥俩一垄地望不到头,就已经煎熬不住,浑身难受,向父亲告饶。父亲就讲起故事来:从前有个秀才,读书读得不好,倒把眼睛读坏了,戴个眼睛回家种地。一举锄头,眼镜掉了,一锄头下去,正好砸得个稀碎。还没讲完,我俩就哈哈大笑,松快了不少。父亲接着说,要想不像我一样在地里刨土疙瘩,就得好好念书,不然你们就是那穷秀才。我俩就又振奋精神继续向前,也越发地努力读书,只为不做那个穷秀才。现在想想,这故事倒像是父亲的自嘲,尽管他不戴眼镜。

 

因为是大家公认的秀才,父亲被乡民们推举为村里的会计,当时算是村官之一。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多账本,细细密密的不同颜色的格子,被父亲填满密密麻麻的数字;家里人来人往更多了,父亲也开始噼里啪啦地成天打算盘算账。我一直觉得算盘这东西十分神奇,父亲居然能够打得飞快,那么厚一沓帐,一通噼里啪啦下来,算盘上最后拨动的就那么几个算子。父亲教我们口诀,至今记得“一上一,二上二,三下五去二,四下五去一,五上一去五进一……”;还有有什么“36手”,据说是36次打完,算盘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。于是我们在父亲的指导下,一边念念有词,一边拨动算子,梦想是像父亲一样噼里啪啦把算盘打得飞快,那样子多帅。当时好像是会了,现在算数我颓落到只会用计算器了。父亲干这村官是尽职尽责的。除了算账之外,闲的时候他会去村里贫困户家里走访。一个姓颜的伯伯,背驼得厉害,女儿淹死了,老婆跟别人跑了,自己孤身一人又没有劳动能力,靠着捡破烂为生。父亲带着我去他家串门。家徒四壁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他正在吃饭,米饭就咸菜。我蓦然发现他不是坐在椅子上的,而是蹲在椅子上。出来之后,我把我的发现告诉父亲,父亲说他身体残疾,坐下来就吃不了饭,可怜啊。当村官,每个月都要到村委会开会。村委会设在我们的小学的一间空教室里,门口挂着庄严的牌子,写着方方正正的宋体字“湖北省****镇大庙村委员会”。透过窗户,可以看见靠墙两排柜子,主席台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下面是几排带靠背的长条椅。墙上似乎还有标语和挂图。这布置比我们校长室还要阔气还要气派。父亲来开会,我在班里腰板就挺得笔直,得意地对同学说我爸爸在村委会开会,同学们眼里立即放射出羡慕的光来。我觉得这一天我都被一种亮堂堂的光照耀着,头顶通透,光辉无比,犹如走在云端。

然而父亲并不太愿意干这差事。一年上头来检查工作,一列小车开到村口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车,拥着一个人走近来。父亲打眼一看,这人是自己的高中同学,没想到爬的这么快。村委会的这些村官们前呼后拥,领导长领导短地陪着话。父亲直呼其名,把这领导叫得一愣,也把随行人员和村委会的村官们吓了一跳。领导不太高兴,和父亲客套一下敷衍几句。事后村委会的村官们都嗔怪父亲太拿大了,怎么可以直呼其名,得称官名呀。父亲不以为然。他是有他的傲气的,我至今记住了父亲的一句话:在中国“朝中无人不做官”。当时不太明白,现在想想恐怕的确这样。

 

父亲当村官之前就病了,心脏病,高血压。这是富贵病,对父亲来说也是漫长的煎熬。

儿时记忆里,家中多的是各种的药瓶,父亲每天要吃成把成把的药丸,吃药就像吃饭。父亲练就了吃药的特技:把要吃的各种药都放到一个药瓶盖里,然后一仰脖一抿嘴就下去了,并不喝水。但是药物控制时好时坏,父亲常常因为难受而闷睡一整天。我们也不敢吵嚷。长期病痛的折磨,长久的药物刺激,让父亲的脾气变的暴躁易怒。当他痛苦难耐的时候,他会把矛头指向两个人:我的爷爷和三爷。父亲的怨气也是没有根由,无法化解罢了。爷爷也是苦命人,少年丧父,中年丧妻,老来丧子,老实巴交,呆板耿直。父亲同样苦命,尚在襁褓,慈母见背,至于成立,孤苦伶仃。父亲一直怨爷爷在奶奶生病时没有好生看护,而是直接送奶奶回了娘家,等到接回来时,生命已经不可挽回。三爷是爷爷的族弟,爷爷父亲去世,是三太爷收养了爷爷;奶奶去世时,是三爷收养了父亲。按理说只有恩而没有怨,但父亲当时无处发泄,只能拿最亲近的人出气。父亲发脾气的时候惊天动地,我们都感到恐怖。而我们兄弟俩惹父亲生气的时候又往往是哥哥挨揍居多。越打越刚硬,越吓越胆小,所以哥哥的性格耿直刚硬,我的性格懦弱绵软。

一年冬天,父亲大病初愈,妈妈带着我去市里接他出院。在公交车上,父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香蕉,扒开皮递给我。这是亲友去看他时买给他吃的。这恐怕是我第一次吃香蕉。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慢慢地咀嚼,香蕉甜美的滋味融化在嘴里,细腻而绵密,柔糯而甜怡。一根很快就吃完了,还要,父亲给我第二根。我吃得更加细致了,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总觉得我没有吃几口就又没有了。伸手再去包里掏时,发现没有了。我遗憾地吧嗒着嘴在心里默默地回味。当时的我觉得那是最好吃的人间美味。后来母亲说,父亲那次大病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,人瘦得脱了型,几个月没有理发刮胡子,头发都可以扎起辫子,胡子老长,一下子变成了个小老头。当时只记得香蕉好吃,这倒一点印象没有了。只模模糊糊记得父亲戴一个可以挽下来挡住口鼻的毛线帽子,把头发和胡子都挡起来,只露出眼睛。当时觉得好玩,我也学着父亲,把我的毛线帽子挽下来,只露出眼睛,逗得父亲哈哈大笑。

在市里看过病,不见好转,父亲母亲就去武汉。我天天盼着父母回来,回来肯定会有好吃的好玩的。果不其然,父亲回来,给我和哥哥两个小盒子,方方正正,五六公分,墨绿色的外皮画着古雅的花纹,里边都是一只大乌龟带着两只小龟,只是颜色不同。我挑了金色的,哥哥就只好拿了黑色的。大龟的头、四肢和尾巴是用极细的铁丝挂着的,一晃动盒子,大龟就仿佛活了一样摇头摆尾四肢划动地游起来。真是活灵活现,栩栩如生。我们哥俩一直好奇乌龟为什么会动,于是选择了哥哥的黑龟下手,拆开盒子一探究竟。但是一不小心却把悬挂的铁丝弄断了,于是黑龟就死在我们手下了。至于那只金龟,我们玩了好久,最终也不知去向。除了乌龟,父亲还特意给我和哥哥各买了一把勺子和叉子。这勺子和叉子一直伴随我上完大学,成家后反倒遗失了。多年以后,我和妻子逛街,在淘宝街的地摊上再一次看见了那熟悉的盒子:方方正正,五六公分,墨绿色的外皮画着古雅的花纹。打开来,里边果然是一只大龟带着两只小龟,一晃盒子,就摇头摆尾地游动起来。

我心里一阵温热:父亲去世已经20年了。

 

正是人间四月天,汉水流域草长莺飞繁花似锦。放水插秧了,水渠里整日都哗啦啦地淌着清凉的河水,一直把眼前成片成片的稻田灌的水汪汪的,从远处看就像一块块镜子,倒映着白云蓝天。布谷鸟整日整日地在树丛在田野在长空中鸣叫,那叫声也仿佛带上了好听的水声,清亮透明。我们跳下水渠,趟着清凉的河水,一路欢腾地上学去。到夜里,房前房后水田里蛙声一片,萤火虫也在夜里闪烁着光芒和满天的星斗连成一体,分不清天地。

这天我家插秧,二姨三姨舅舅都来帮忙。放学了,我们一群小伙伴坐上了村里的拖拉机,在机器巨大的轰鸣声中,远远看见父亲正坐在一家门楼子里,冲着我们微微地笑,那帅气的八字须的须角随着笑容向上挑起。我在车斗里兴奋地朝他大喊,他向我挥挥手。我模模糊糊地听见他说快回家去吧。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话。

母亲正做着饭,听见房后舅舅着急忙慌地大叫:“大姐,药,药!”母亲知道不好,抱了药冲出去了,天才刚一撒黑。

第二天中午,父亲被一辆小卡车拉回来了。一进村口车就被围住了,哭声呼天抢地,我和哥哥追着车一路呜咽,爷爷也跟在后面哭着叫我的儿呀,我只觉得昏天黑地。父亲被放到了堂屋地上的干草铺上,他像睡着了一样,表情平静,还是那样潇洒的八字须。无数的人来看他,无数的人痛哭,我也跟着哭,有人说你要喊爸爸回来,我和哥哥就哭着大喊爸爸回来。医院救不了人,家里请来了神婆,在父亲身边急促地跺脚叹气,家里人说是追赶摄走父亲魂魄的小鬼去了,或许能追回来,或许追不回来。母亲哀求只要人在,就是完全不能动弹也行。等到众人散去,我摸摸他,他的手是柔软的还发着烫,医院带回来的降温冰袋已完全融化,没有一丝凉意。

天已经黑了,我模模糊糊睡着了。

半夜,母亲尖利的哭声把我惊醒。

父亲走了,时年36岁。

那年哥哥11岁,我9岁,其时,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死亡,什么叫失去。追悼会上,没有人为他写悼文。

出殡的早晨下着毛毛雨,两支唢呐哀伤的声调飘过蒙蒙细雨,飘过高大茂密的杨树林,飘过开得粉艳的桃花林,响彻整个村野。母亲已经哭昏过去。我们把他送到竹林边的车上,要去火化。竹林雾蒙蒙湿漉漉的,竹笋蹿得老高,带着白粉,又嫩又绿,竹梢滴答着水滴。布谷鸟还在空中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,叫声依旧带着水音,清澈透亮。

中午车回来,我们把他葬在村口,高高黄土岗上,外公选的穴地。他头枕黄土岗,足蹬竹子林,左怀涢水河,脚下桃花开。众人为他垒起高高的黄土坟。

晚上亲戚们散去,只留下空落落的家母子三人对望流泪。

从此每天上下学,我都会望向村口的黄土坟包。我觉得他一直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我,微笑着向我招手,说快回家去。家,空荡荡的。

 

我和哥哥都从来不提父亲去世的事,别人也不允许,我们好强,也怕伤心。有一次和小伙伴玩闹,小伙伴恼了上来就骂爹。我们兄弟俩血气上涌,立刻像两只凶猛疯狂的老虎,红着眼睛扑上前去把人一顿胖揍,打得他鼻青脸肿哭嚎着回家找家长告状。家长领着被揍的孩子到我家,母亲把我兄弟俩按在地上抽一顿,算是赔礼。后来母亲问明缘由,哥哥说他骂爸爸,母亲一霎间润湿了眼睛。

就这样,我们兄弟俩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脆弱的自尊,不需要他人的同情,甚至很多时候表现得过分敏感过分自傲。

然而,我一直有种错觉,觉得父亲没有死,只是自己外出做了一趟遥远的旅行,迷失了道路。或许某一天,我们会在人海里相遇,那时我已经长大成人,有他一样深邃的眼神和挺直的鼻梁,有他一样挺拔的腰板和潇洒的身形;他还是他的样子,爽朗的笑着,挑动俊快的八字须。母亲说要化悲痛为力量,好好学习。我实际上不懂得什么悲痛,我只是努力,不丢父亲的脸,预备在将来的某一天和他在人海里来一次惊喜的相遇。我就这样怀揣着这个小小的心思,一路追寻父亲的身影。

我上初中,遇见一个老师,教我们体育,有父亲一样的八字须,那模样如此熟悉。第一次看到他,我呆了足足有半分钟,心中一阵恍惚,一阵激动,一阵亲切,我以为这或许是上天给我思念的一种补偿吧。于是尽管我体格弱小,在体育课上我格外努力,觉得冥冥中应该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。后来妈妈来学校,我还远远地指给妈妈看,妈妈说不像,这让我万分失落。高中恰好是父亲的母校。母亲说父亲上学时个子最小,吃饭时常常抢不上去,食堂有个哑巴师傅,每次总是扒开人群,伸出小手指比划他最小,让父亲先打饭。我去饭堂,总是期待遇到这个哑巴师傅,想看看是一个怎样宽厚善良的人曾经庇护我的父亲。可惜从未遇见。

要高考了,我高度近视戴上了眼镜,我时常想起父亲讲的那个穷秀才的笑话,惶惑无地,反而激起心中无比的豪气,越发埋头努力。我此刻才更加深刻地理解父亲笑话的含义和其中自嘲般的无奈。寒门子弟,想要跳出农门,改变命运,实在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,努力是造就成功最简单的部分,所谓时也、运也、命也,缺一不可。我也渐渐明白父亲生病时表现出的焦躁脾气,是对身体不济的焦虑,更是龙困浅滩对命运不公的挣扎与暴怒。我是幸运的,终究考出全县第一名的成绩。大家都说是父亲冥冥中保佑呢。我们去给父亲扫墓,大放鞭炮,告诉他这个好消息。鞭炮和烟花轰轰烈烈震彻大地,在烟云袅袅的空中,我仿佛又看到父亲潇洒的神情,微笑着挑起八字须。

上大学,后来工作,我都力图走的远一点,是追寻,是逃遁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

父亲的面容在我的记忆中越发地模糊,甚至梦到也不曾看得真切,终于在一个冬夜把自己从梦中哭醒。室内孤灯独照,一片寂然;窗外大地凛然,狂风呼啸;空中明月高悬,一星闪耀。北国的酷寒让我倍感寂寥,不知自己为何要走异路居异乡,在举目异色的人群里苦苦挣扎;哥哥在南方,也是同样的苦苦挣扎,咬牙硬扛:我绵软他刚强,但居然都是一样的倔强。在父亲离开的日子里,我们兄弟俩都走过了一段孤独的旅程,荒寒清苦,艰难异常,但都毫不妥协,带着死拧的劲儿。寒风困兽般在屋角尖利地狂啸,月亮像一个惊骇的眼神,二十年的光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一瞬间都回到眼前,酸甜苦辣五味杂陈。我记起博尔赫斯的《雨》:

突然间黄昏变得明亮

因为此刻正有细雨在落下。

或曾经落下。下雨

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。

 

谁听见雨落下,谁就回想起

那个时候,幸福的命运向他呈现了

一朵叫做玫瑰的花

和它奇妙的,鲜红的色彩。

 

这蒙住了窗玻璃的细雨

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

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

 

架上的黑葡萄。潮湿的暮色

带给我一个声音,我渴望的声音,

我的父亲回来了,他没有死去

 

我反复背诵着最后几句:“潮湿的暮色/带给我一个声音,我渴望的声音,/我的父亲回来了,他没有死去。” 我觉得我终于读懂了这首诗,仿佛让我四处冲决无法安顿的情绪找到了一个温暖潮湿的巢穴,它是这样地让我安心,让我得到幸福的满足。风歇了,月亮隐去了,窗外飘起了雪,纷纷扬扬绵绵密密,天地雪白静谧,我心里一股暖流冲荡着,我坐下来,写下了这首诗:

这,是一个秘密

 

十几年不见了,你忽然走进我的梦里,

像一只鸽子的气息,温暖而又熟悉,

在这样一个酷寒的冬夜。

我独自一人,做了很遥远的旅行,

从南走到北,从东走到西。

北方飘着厚厚的雪,长江的水面该升腾着暖暖的雾气。

南方的山草过火了,溜溜的小河也该结上薄薄的冰。

 

但,你去了哪里?

我看见你,仿佛看见的是兄弟,

你看我,还是过去的小淘气?

不,看,

我的个字和你一样的平齐,

有和你一样挺直的鼻梁

有和你一样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睛

我也开始学你的样子爽朗大笑

我也开始留和你一样的八字须

我也有和你一样的倔强的脾气。

不要感到惊奇,我就是你的样子

我就是你。

 

但,你去了哪里?

我时常想:或许你只是和我做了一个游戏。

我走好每一步,只是为了某一天给你一个惊喜。

我总在期待一个奇遇,

哪怕因为遗忘你的容颜而痛哭流涕。

 

我一直站在原地,没有离去,

你轻声耳语,这,是一个秘密。

一句话,温暖了整个冬季。

 

是的,他一直站在原地,没有离去,这,是一个秘密。等我的小南风再大一点,我会带着他一起看卜劳恩的漫画,一起做游戏,一起恶作剧,一起漫游天地,我把这个秘密讲给他听,希望他能够懂得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怀念和追寻,希望我能够做一个好父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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